经济全球化理论认为,自由流动的货物和资本(以及一定程度上的人)能够带来经济上的优势,这种观点曾主导了上世纪90年代的经济决策。可无论是英国的脱欧公投,还是美国共和党总统候选人唐纳德·特朗普(Donald Trump)那些反对自由贸易和移民的言论,都体现出全球化思维在发达经济体面临着越来越激烈的反对。
哥伦比亚大学(Columbia University)的经济学教授约瑟夫·斯蒂格利茨(Joseph Stiglitz)表示,出现这样的情况不该是个意外。这位2001年的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长久以来一直是新自由主义的批评者——他称之为“市场原教旨主义”——而这种经济学观点长期主导着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这样的全球性金融决策机构。他在2002年出版的畅销书《全球化及其不满》中对IMF提出诸多批评,其中之一就是后者的救助计划以削减政府债务和赤字为前提条件。这样的紧缩政策往往造成受援国陷入深深的经济衰退。
约瑟夫·斯蒂格利茨(Joseph Stiglitz)
这本书在经济决策领域掀起了一波不同寻常的激烈论争。IMF当时的首席经济学家肯·罗戈夫(Ken Rogoff)表示,斯蒂格利茨的观点“往好里说是充满争议,而往坏里说则是骗人的万灵油。”
斯蒂格利茨日前出版了他的新书,名为《欧元:单一货币威胁欧洲未来》(The Euro: How a Common Currency Threatens the Future of Europe)。他在书中点评了欧元这项跨国经济决策——它所推动的财政紧缩,似乎已经彻底破产。
斯蒂格利茨认为,从概念上来看,欧元区是一个意识形态包袱很多的项目,那些包袱有效地蒙蔽了欧元区的缔造者,让他们无法看到系统中的深层次问题。举例来说,由于采用了单一货币,那些遭受经济冲击的成员国再也无法利用弱势货币的优势来提振出口和国内需求。
除了这种结构性问题之外,欧元区官员对债务危机(爆发于2010年的希腊)所做的反应已经卓有成效地让这个货币集团的大部分成员国陷入持久的经济萧条。整个机制就是一套惩罚系统,需要无休止的添油式经济救助,并伴以大幅削减开支和进行破坏性“结构改革”的要求,它们只会进一步加剧经济萧条,让一个国家更加难以恢复经济增长。经济衰退让国家的财政状况恶化,因此需要更多的救助和更深层次的削减开支,从而让经济萧条进一步加剧。循环往复,似无尽头。
近日,笔者来到斯蒂格利茨在哥大的办公室,就新书对他进行了采访。在随后的讨论中,他详细讲解了欧洲经济的低迷状态,意识形态如何伪装成经济学,以及为什么德国的经济不同于世界其他国家。以下是访谈内容的节录:
《欧元:单一货币威胁欧洲未来》
记者:你会如何形容当下的经济理论思潮,这样的问题曾在新自由主义盛行的时刻被提出来讨论过?从我的角度来看,新自由主义好像正分崩离析。
斯蒂格利茨:正是这样,而且带有非常严重的社会后果。那么,如果决策者在上世纪90年代能多向更学院派的经济学家咨询一下,问:“自由贸易将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它会让大家过得更好一些吗?”他们会被告知,自由贸易将带来严重的分配后果。
对于政治,我的理解是,如果你让大部分人的生活变得比以前糟糕许多,那就要面临恶劣的后果。
回到欧元区的成立上来,它建立在两个理念之上。其一就是,欧元区会带来更大的繁荣,而它的成功将加强欧洲的团结。然后,那会让欧洲的政治一体化走向下一个阶段。
然而,欧元理论在经济上已然失败。正如人们可以预料的那样,经济上的失败在分裂政治上的团结,这种分裂让他们更加难以解决自己面临的新问题,比如说难民危机。
记者:那么,欧元区背后的意识形态是什么呢?你会如何描述它?还有它到底在哪出了问题?
斯蒂格利茨:你可以在很多不同的层面分析欧元区的意识形态,它的一部分体现了全球化意识形态。当时欧洲经济要想获得成功,就需要推动经济一体化进入新的阶段,而他们将此理解为需要启用一种单一货币。所以,单一货币的优先权并不是基于经济科学,而是源于迷信。
柏林墙倒塌不是资本主义的胜利,而是一个有缺陷系统的失败。
记者:欧元区的成立得到了哪些支持?这个想法是在哪诞生的?
斯蒂格利茨:我认为,他们是正好碰上了一个机会。那时候共产主义运动遭遇了失败,柏林墙倒塌了,那是一个不容错过的契机。
他们觉得,世界现在可以一起走得更近一些。那时候出现了一整套行动举措,比如成立于1995年的世界贸易组织(WTO)。
所以,那是一个全球化必胜信念占据上风的时刻,他们对柏林墙倒塌意味着什么做出了错误的解读。柏林墙倒塌不是资本主义的胜利,而是一个有缺陷系统的失败。
但我还要强调第二点。即便在你优先考虑了单一货币这种形式的经济一体化之后(是的,其实还有很多其他形式的经济一体化)即便在你优先考虑了这个之后,你也得问一问:“游戏规则是什么?”
那时候碰巧是新自由主义大行其道的时期,是一段社会民主政府在很多国家执政的有趣时期。
记者:比如说德国的格哈德·施罗德(Gerhard Schröeder)?
斯蒂格利茨:英国的托尼·布莱尔(Tony Blair)、德国的施罗德,还有美国的比尔·克林顿(Bill Clinton)。从目前来看,克林顿政府的很多经济政策,比如金融市场自由化和北美自由贸易协定,它们的政治立场全都被视为中间偏右,即便克林顿政府是偏左的。
于是乎,在制定游戏规则的时候,他们在很大程度上受到了新自由主义的影响,也就是我所说的市场原教旨主义。
记者:就是坚定地相信政府少干预,以及让资本、劳力、贸易自由流动?
斯蒂格利茨:他们相信,那一切会带来经济活动的大繁荣,不用担心不平等问题,水涨众船高,大伙儿都会好起来。它几乎就是里根主义/撒切尔主义的延续,但带有更多的人情味。
我在这本书中强调的观点是,所有货币政策都必须担心的问题是通货膨胀,低通胀率是增长和稳定的必要条件,而且几乎算得上充分条件。所以,所谓的欧元区宪法中包含了这一条,欧洲央行的职责就只是调控通胀。
记者:所以,政府唯一要操心的事情就是让通胀率保持在2[%]左右,然后其他一切都会水到渠成?
斯蒂格利茨:当他们思考如何让这个由不同国家组成的联盟共享一种货币时,他们一拍脑袋定下了规矩,我把赤字限制在GDP的3[%],以及把债务限制在GDP的6[%]。
这背后没有任何经济理论提供支持,仅仅是出于为了约束政府的保守考虑,经过讨价还价后的结果。其中的指导思想是,政府是不稳定的根源,如果约束好政府,一切都会好起来。
记者:你曾经担任过非常重要的职务,你的周围都是一些很有影响力的人士,他们的意见至关重要。这种没有任何理论或实践支持的想法是如何进入他们头脑的呢?
斯蒂格利茨:这个问题很好。这也是一个让我颇为困惑的问题。当我从学术界来到白宫(斯蒂格利茨曾担任克林顿政府的白宫经济顾问委员会主席),第一件真正让我吃惊的事情是,他们几乎没有一个人拥有科学背景。都是律师,极少有律师学习过任何科学专业。
科学家的思维方式有些不同于其他人,他们有意识地重视确定性、建模、证据。我在职业生涯之初是一名物理学家,而之前我在白宫结识的朋友都在科学和技术政策办公室任职。不过,白宫的很多人都是律师。他们享受高谈阔论,而基于科学和证据的推理并不在他们的思维框架内。
美国白宫
记者:这种情况出现了很大的改变吗?
斯蒂格利茨:没有。基本上,这是政治人士的本质。我要说,如果有什么的话,情况变得更糟糕了,这要归咎于金融行业给我们社会带来的畸变。
金融行业的薪酬水平高得离谱,以至于物理学家纷纷改行,这一切导致为公共部门效力的人手变得供应不足。这样过滤一遍之后,剩下的那些人就进了政府部门。
与德国财长朔伊布勒(Wolfgang Schäuble)持相同立场的那批人希望希腊做什么?该国的GDP已经缩水了25[%],并且已经恢复到财政基本盈余的状态。从现在来看,这几乎是惩罚性的。
我认为,那有一部分是正确的。这部分是惩罚性的,还有一部分是“我们让希腊进入(欧元区)是一个错误,让我们摆脱它吧。”
德国的诊断意见是,他们需要更多的财政紧缩——而事实上,西班牙和爱尔兰在危机爆发前都拥有预算盈余,而且债务占GDP的比率也很低。所以,这是完全错误的诊断,不是好的科学。他们没有做分析工作,也没有反省哪些地方失败了,反而是继续用自己那一套充满偏见和错误的模型,并加倍下注。
记者:这些需求是为了国内政治消费创造出来的吗,回到国内,比如说德国?
斯蒂格利茨:这是一种混合局面。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是,德国的经济不同于世界上其他国家。即便是IMF都已经表示财政紧缩不起作用,但德国仍然对它深信不疑。IMF过去曾是主张紧缩的,但现在他们说,不,它没有用!可是德国照样我行我素。
然而,这种独特的经济思维有着深厚的民意支持,主要就是在德国。
让我们来谈谈英国脱欧。在欧元区危机中,我们看到欧盟领导层抱着一种不妥协的态度,在这种背景下,我们如何看待英国脱欧?
我们可以从几个方面进行考察。首先,显而易见的是,欧盟国家的相互依赖性很强。如果英国脱欧造成该国经济受损,那也会让欧盟受伤,反之亦然。
英国脱欧公投
记者:但是,欧元区处置希腊和西班牙危机的方式不会提高其他非欧元区成员国的加入积极型。换做是你,会不会想要加入这样一个被其他国家把持的集团,听任其摆布?
斯蒂格利茨:这也印证了在保守党煽动下英国人对于欧盟官僚体制僵硬不化的看法。我觉得,这种僵化的一个例证可见于欧盟委员会主席让-克洛德·容克(Jean-Claude Juncker)对一个问题做出的回应,即英国脱欧之后的谈判将达成什么样的协议。
他的回应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解读为:“我们将对英国非常非常非常强硬,因为我们想要确保没有其他国家再退出。”但是,欧盟和欧元区想要留住人,难道不该是以巨大的好处为诱惑,让他们根本不会想要离开吗?如果你让别人留下来的唯一方式就是威胁说:“如果你离开,下场会变非常惨。我们会把你关在笼子里,让你逃不出去。”这可不是什么好的推销方式。
尤其欧盟还是一个理应讲求民主的团体。
讲求民主、繁荣、团结。而现在欧盟说:“我们不团结,我们不在乎民主,我们知道自己的系统不起作用,而我们留下你的唯一方式就是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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